專訪:Timothy Wilson

<開始祈禱> 作者:Anthony Bloom大主教

訪談記錄

 

T.W.: 你出生在俄羅斯的哪裡?
Bloom: 其實我在瑞士出生,因為父親是外交官,我出生的時候,他正好派駐瑞士。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,我們又回到俄羅斯。

 

T.W.: 回到俄羅斯之後呢?
Bloom: 父親被東派到波斯(中譯註:1935年改名為伊朗)工作,在那裡,我度過了童年的第二階段。

 

T.W.: 1917年俄羅斯革命(Russian Revolution)之後,你們全家還好嗎?
Bloom: 藉著騎馬和運貨馬車,我們穿越依朗北部,翻過庫爾德斯坦(中譯註: Kurdistan,庫爾德人居住範圍,伊朗、伊拉克、亞美尼亞、敘利亞和土耳其的部份領土),轉乘平底貨船,駛過底格里斯河(Tigris)和幼發拉底河(Euphrates)。最後,一艘英格蘭的小船,帶我們到印度。從那裡,我們又啟航,前往南安普敦(中譯註: Southampton,位在英格蘭南端)。我說「前往南安普敦」,是因為我們最後並沒有真的到達那裡。啟程的時後,有人被告知我們這艘老船可能禁不住暴風雨,所以我滿心期待我會像魯賓遜漂流記那樣漂流至荒島上,我無法理解母親為什麼那麼不浪漫的希望暴風雨不要來,總之,上帝恰巧站在大人那邊。最後,我們在直布羅陀(中譯註: Gibraltar,位在西班牙南端小半島,隸屬英國)安全登陸。然而,這艘老船再也禁不起往前開下去了。有一些被運往南安普敦的行李,十四年後,又被送還給我們,為此,我們還支付一些英鎊作為關稅。在這段期間,我們旅經西班牙、法國、奧地利、南斯拉夫,又回到我曾短暫求學的奧地利。最終,於1923年,定居法國二十七年至今。

 

T.W.: 真是刺激又浪漫的童年! 能談談你的父親嗎? 他當時從事什麼職業?
Bloom: 為了與過去有一個徹底的了斷,他斷然辭去外交職務。一心想為俄羅斯所有的悲劇事件負責。在鐵道上、在工廠裡,他自願成為技術拙劣的工人,直到他的健康狀況不允許。然後,他改作文書工作。他從未想過要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模式,因為他認為過去已逝,應該要為俄羅斯過去所有的遭遇負責。

 

T.W.: 看來,你有一個很獨特的父親,可以談談你記憶中的他嗎?
Bloom: 我記得一些他說過的話,其中有兩件事使我畢生難忘。一個是關於生命。
某次假期之後,他對我說 :「我很擔心你。」我回答說 :「你怕我發生意外嗎?」他說 :「喔不,就算你被殺了我也不在乎,我是擔心你已經失去你的正直誠懇(integrity)。」另一次,他告訴我 :「記得要永遠把生死置之度外,重要的是你為何而活、為何而死。」這些幼時被教導的基本概念,承襲了父親對生命的教誨。

 

T.W.: 這段期間,你的求學過程是如何?
Bloom: 就學之後,十二歲那年,我開始打工,幫一些比我年幼的孩子補習,賺取學費和學雜費。

 

T.W.: 你教什麼科目?
Bloom: 算術、還有任何我已經學會但是他們還不懂的東西。後來,我教拉丁文,那是我擅長的科目。大學求學期間,每晚三到四個小時,我教授物理學、化學和拉丁文,靠自己完成了大學學業。

 

T.W.: 生活一定很辛苦吧?
Bloom: 是的,平日晚上,我沒有自己的時間,所有功課必須擠在週末完成,常常要通宵讀書。通常我從早上八點睡到中午,起床後再繼續用功,這種方式幾乎把我累垮,但至少我可以繼續學業。

 

T.W.: 當時,你讀醫科嗎?
Bloom: 在中學,我學習古典學科。之後,我在索邦(Sorbonne)大學理學院學習物理學、化學和生物。畢業後,我進入醫科,1939年,我從醫科畢業,正好戰爭爆發。

 

T.W.: 所以你在1939年取得正式醫師執照?
Bloom: 是的,但是同年九月,我被徵召入伍,擔任兩種職務。戰爭初期和末期,我是法軍的軍醫,為病人進行外科手術。戰爭中期,我加入法國反抗組織(French Resistance)。

 

T.W.: 在德國佔領法國期間,你在法屬醫院工作嗎?
Bloom: 是的,但是工作不久,因為我曾經加入法國反抗組織(French Resistance),感覺很冒險,所以,有一陣子,我離開醫院到學校教書。

 

T.W.: 你沒有被逮捕吧?
Bloom: 沒有,恐怕我想都沒想過要變成那種英雄。

 

T.W.: 當時你的國籍是什麼?
Bloom: 從1937年申請成為法國籍到現在,我一直沒有國籍。嚴格來說,我現在是法國籍,但是心屬俄羅斯。從教育文化的角度來看,我不屬於某一方。在俄羅斯,它是我的語言、我的國家,我感覺自己是俄羅斯人,然而,我不屬於它,我是一個移民(émigré)。在國外,俄羅斯給我的影響,使我無法完全與周遭環境融合。

 

T.W.: 你何時成為基督徒? 有經過什麼特別的轉捩點嗎?
Bloom: 成為基督徒之前,經過很多階段。十五歲左右的我,沒有宗教信仰,而且激進的反對教會。我不認識上帝,也沒有興趣,厭惡所有和上帝有關的想法。

 

T.W.: 不顧你父親的反對嗎?
Bloom: 是的,直到十五歲,生活一直很苦,我住在簡陋又充滿暴力的寄宿學校。全家人散居在巴黎的不同區,只有在十四歲那年,全家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,過著福祐的生活 — 或許有人會覺得擠在巴黎郊區的陋室,還能擁抱完美的幸福是一件很奇怪的事,但是事實就是如此,這是我們在俄羅斯革命之後的第一個家。在這之前,我敢說我還遇到一件非常震撼的事。十一歲那年,在男孩夏令營中,有一位神父,應該有三十歲了,深深打動我的心 —— 他對我們所付出的無條件的愛,並不會因為我們是否乖、不乖而有所增減。那是一種無條件去愛的能力,是我以前從沒遇過的。在家裡受到的寵愛,或是友誼的感覺,對我而言很自然,但是這種愛,我從未感受過。我不曾去追溯它的來源,只覺得這位神父極可愛、極震撼我心。幾年後,我開始探究福音,他又再度浮現在我心上。我想他是以一種超越私我的愛來愛,為我們獻出神聖美妙的愛;如果你想用另一種描述,也可以說,他的愛如此深入廣大,透過我們的痛苦或喜悅,將我們完全包圍,同時,又置身在我們的愛中。我想,這是我深沉靈性經驗的啟蒙。

 

T.W.: 在那之後呢?
Bloom: 一切照舊。在寄宿學校,一如往常的生活,直到全家同住在一起。當我沉浸在完美的幸福之中,一件沒有遇期的事發生了。我的腦海中忽然間閃出一種想法,如果幸福是漫無目的的,叫人如果忍受? 我無法接受那種幸福,貧困、痛苦都應該被超越,在它們背後總有些意義。因為我什麼也不信,這些想法也沒有更進一部的發展。此時的幸福,對我而言,似乎是索然無味的。於是,我決定花一年的時間尋找生命意義,如果這一年間,尋不到任何生命意義,我便不願活著,我要自我了斷。

 

T.W.: 你如何擺脫這種漫無目的的幸福?
Bloom: 求學,然後培養謀生技能,這種刻意營造的生命意義,不能使我信服。從小到大,我所專注過的那些目標,轉瞬間,也變得空虛,內心充滿極為奇妙的戲劇性變化,周遭的一切看似渺小又沒有價值。
就這樣,找不到意義的生活,沿續了好幾個月。某一天 —— 正值四旬期(中譯註:復活節前夕為期四十天的齋戒),我加入巴黎的俄羅斯青年社 —— 有一個社團幹部跑來通知我 :「來吧! 我們邀請一位神父來跟你說說話。」我不信上帝,也無益於教會,不想浪費時間,一種強烈憤怒的排斥感湧入我心中。非常善巧的,那位幹部為我解說 —— 既然是一個社團,就要表現社團的共識,神父都已經來了,如果沒有人出席,社團會很丟臉而失去信譽。他又說 :「我不管你聽不聽演講,只要人到就好了。」一心忠於社團的我,還是從頭到尾出席了。關於神父的話,我一點也不想聽,但是我的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。神父說的愈多有關基督和基督宗教的事,我就愈覺得憤怒且厭惡。為了把他所說的事實相真找出來,演講一結束我就衝回家,急著問母親家裡有沒有福音(Gospel)書。我想知道,福音是否支持那些演講內容所推論出的荒謬觀念。印象中像福音這種書應該不值得一讀吧,我不想徒然浪費時間,就順手拾起最簡短的篇章 —— 馬爾谷福音(St. Mark’s Gospel)。
才讀到開頭,還不到第三章,我忽然意識到,對桌示現的那一位,那麼明晰,那麼確定,就是基督,站立在我前面。這真是生命轉化的一刻,至今,祂從未離開我。因為基督活著,曾經,我親臨祂的靈在,所以我肯定,福音上所記載的那件事—— 加里肋亞 (中譯註:耶穌的故鄉) 的先知被釘在十字架上受難而死亡是真實的,百夫長 (中譯註:古羅馬軍制中管理一百士兵的軍官) 所說的 :「確實! 祂是上帝的兒子。」(瑪八5-13) 也是真的。 在「耶穌復活」的光照中,我以直觀又確信的心眼來讀,於是,福音的每個片段,在我的理解中,都是那麼真實。因為,對我而言,”耶穌復活”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件,比任何歷史事件都更真切。歷史必須用相信的,”耶穌復活”的事件卻是直觀地瞭然於心。我所讀的福音,並沒有逐漸鋪陳展現的故事情節,供我們隨意選擇信或不信,比如你所知道的,福音故事開始於最初的訊息”天使報喜” (中譯註:天使加百列奉告聖母瑪利亞, 她已因聖靈懷孕, 將生下耶穌基督),然而,我所讀的福音,是直接的個人經驗,如同親身經歷那樣,一開始,就把所有信不信的問題拋在後面。

 

T.W.: 從此,你將這個信念常存心中,從未動搖嗎?
Bloom: 打從心裡,我深信活生生的基督確實存在。雖然心中尚無全部的答案,但是觸碰到那個經驗,我很確定,答案、遠景和許多可能性就在前方,這是我所謂的信仰(Faith) —— 在困惑中不懷疑動搖,然而,用一種想發問、想探索、發掘更多的懷疑,去發現生命真理。

 

T.W.: 你何時祝聖成為神父?
Bloom: 1948年,在那之前,外科醫生的身份不容許我公開發願。我私底下發了修士的三個聖願,在醫療工作的羽翼下,過著修道院的生活,在內心如實的受持沉穩、神貧、聖潔、服從,並且把這些精神表達在醫療工作之中 —— 無論在戰爭期間,或是之後的和平時期,時時刻刻不離聖願的實修。祝聖神父時,我只是將我已發的願公諸於世。這個時代,神父是如此缺乏,以至於,我這個世代中想過著隱修生活而出家的修士,都不被允許有這種機會。我們都被主教召請從事牧靈工作。

 

T.W.: 你仍然是一個僧侶 ……
Bloom: 是的。

 

T.W.: 但是,你好像住在市場集中地?
Bloom: 我不認為住在市場集中地和住在曠野中有什麼區別。能至神貧而不眷戀,比起單單只是能捨財,更難能可貴。這種難得的心境,需要年復一年漸漸養成,直到學會評定事物真正的價值,看到人們擁有的燦爛美麗 —— 卻不去佔有他們。採一朵花,代表擁有它,也代表剝奪它的生命,神貧的誓願讓我更珍惜事物。為了達到這樣的目標,首先,要學習內心的自由。有時候,必須淨空自己,做到所謂的合宜的存在,而不是像鏡子般輕易反射出內心情緒。
往往,說”我愛你”的時候,我們用巨大的”我”去愛渺小的”你”。這裡,愛是一個連接詞,而不是表現動作的動詞。如果只是凝視虛空就期盼看見”主”,對我們並沒有益處。相反地,應該近看身邊的人,那些上帝願意賦予存在意義的人,那些上帝為他們而犧牲生命的人。每個與我們相遇的人都有存在的權利,因為他們皆有內在價值。關於這點,我們並不習慣,有時候我們覺得,接受別人的差異性(otherness)使我們飽受威脅,承認他人的權利,可能意謂著他人有權利殺害我們。但是,如果我們為別人生存的權利設限,這樣的做法一點也不正確。愛是難解的課題。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,因為他所教導的愛,讓人害怕不安,那是一種需要完全降服的愛 : 它會招致死亡。

 

T.W.: 你這樣說的意思是什麼?
Bloom: 若是將我們自己的心轉向上帝,和祂面對面,就要有付出代價的準備。不然,只能終其一生作一個乞丐,指望別人來幫忙償還。但是,當我們的心轉向上帝的同時,我們會發現生命甚深甚廣,值得去活。

 

T.W.: 請容許我將話題轉回剛才的內容。身為醫生,私底下又是出家修士的身分。這樣的經驗給你什麼樣的啟發?
Bloom: 我用一個實際發生的例子來說明。在我服務的醫院,有一次,來了一個德國籍的病人,他的手指被子彈炸得粉碎。軍醫主任過去看了看,作出一個快速又省事的決定,他說 :「截肢吧!」—— 只要五分鐘即可完成。那位病人問道 :「這裡有沒有人會說德文?」於是,我與他交談,發現他是一位鐘錶師傅,如果手指被截肢,可能永遠都無法繼續工作。所以我們花了五週的時間,治療他粉碎的手指,最後,他帶著五跟手指出院,而不是四跟。從這個經驗,我學會把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,他的鐘錶師傅的身分,和其他事一樣重要。這樣,才算是開始祈禱 —— 一種穩定的祈禱,安住在上帝面前,和祂面對面,單純的與祂在一起。

 

T.W.: 祝聖成為神父之後,你前往英國嗎?
Bloom: 1949年一月底,我前往英國,擔任Anglican-Orthodox Fellowship of St Alban and St Sergius的會牧,你應該會覺得我很大膽,因為當時我一句英文也不會說。

 

T.W.: 我預料你並不用花很長的時間就學會英文了。
Bloom: 學會一些基本英語會話 —— 讓我可以用來打屁、說笑 —— 那不會花很長的時間。

 

T.W.: 現在用英文溝通還有任何障礙嗎? 畢竟,基督宗教的信仰不能輕易在短時間內學會。
Bloom: 我想並沒有困難。我的目標是活在當下,全神貫注地投入,又自由超脫這種牽連。基本上,我從不問自己,我的行動會有什麼結果 —— 那是上帝的工作。在生活中,我只會不斷問自己: 在這個特別的時刻,我應該做什麼、說什麼? 在當下每一刻,我們只能作好這件事,如實的運用潛在本質內的力量 —— 毫無保留的交給上帝來使用你,甚至要先忽略自己。
當我說話時,我用心底所有的信念來說,用生活為我所說的話作擔保。話語本身不重要,觸碰到信念的那一層深度才重要。這是溝通的基礎,是人與人之間真正相遇的地方。如果有人揶揄我,那無所謂;但是如果這種想法在別人心中激起火花,使我們可以聊一聊,這意謂著,我們真正談論著與我們緊緊相繫的事情。

 

T.W.: 你覺得,現代英國式的、只注重表面文化的生活態度,對傳福音的工作造成阻礙嗎?
Bloom: 是的,因為福音不只涉及我們的智力,還涉及我們的整個本質。英國人常說 :「真有意思! 我們多聊一點吧,把它當作一個專題來探索吧!」但是,都只是說說而已。遇見上帝,就像是進入”虎穴” —— 在裡面的不是小貓咪 —— 而是老虎。上帝的國是危險。你必須進入,不只是在外面探聽關於它的訊息。

 

T.W.: 當你到達英國的時候,關於英國,有沒有什麼讓你印象特別深刻的事?
Bloom: 當我到達英國的時候,英國人對死亡的態度讓我很震驚。死亡似乎是非常不體面的行為 —— 如果有人,真的如此不堪,墮入死亡的地步,葬儀社的服務人員會來將遺體用布包裹處置好,準備喪葬事宜。差不多兩週過後,舉辦一個講究的告別式。在典禮中,大家把內心情感昇華,進入一種高尚的精神領域。我記得,典禮之後,以死亡為主題,我在劍橋大學的教堂裡傳道。在場的一位神父告訴我,他從未親眼見過去世的人。為什麼以那麼不健全的態度面對死亡? 如果用一種自然的態度,我們不會從後門擺脫別人! 如果死亡只代表失敗挫折,是生命的終點,對於每個家庭來說,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,將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。當然,如果以錯誤的態度來面對,死亡會變得越來越令人恐懼。我還記得另一個意外事件。一個老婦人去世了,因為我是他的朋友,他的家人打電話給我,希望我可以過去一趟。到了那裡,發現找不到小孩的蹤影。因為在東正教教會,靈柩總是打開的,小孩可以隨時去那裡,所以我尋問,為什麼小孩都不在。小孩的母親說 :「他們知道死亡是什麼,他們會害怕。」不久之前,孩子們見到被車碾過的死兔子,父母們認為,如果他們見到死去的老奶奶一定很害怕。我要求他們讓孩子進來,不然,孩子一定會一直對死亡抱持恐懼感。最後,父母同意了,讓孩子進到屋內,我們一起上樓,到老奶奶安息的那個房間。我們安靜的在床邊站了一會兒,一個小孩脫口而出 :「奶奶看起來好漂亮喔!」此時的死亡,不再是一件令人恐懼的事了。

 

T.W.: 你還沒談到你的母親,我想,她應該跟你很親近吧!
Bloom: 她是了不起的女子,非常純樸直率。因為她患了癌症,我自身關於死亡的經驗來自於她。生活需要有很棒的意義 —— 我們所說的、所做的每一件事,都可能成為最後的表態,任何事都可以呈現四十年來的愛。

 

T.W.: 身為一個移民(émigré),那種不完全歸屬某一方的感覺一定使你與眾不同吧! 回想過去的生活,這樣的經驗,對於你的基督宗教信仰有沒有影響呢?
Bloom: 我想有的。在俄羅斯革命期間,我們失去了大教堂內的基督,失去了富麗堂皇的禮儀內的基督;我們發現,基督像我們一樣,是脆弱的;基督,也像我們一樣,得不到認同。基督在祂的危機時刻,什麼辦法都沒有,什麼朋友也沒有,就像我們的遭遇一樣。
在山窮水盡的時候,上帝就會幫助我們。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、在轉捩點、在暴風雨的中心,遇見上帝。絕望,是一直處在事件中心 —— 只待我們準備好去戰勝它。在得不到上帝回應的時候,我們要警醒,不要試圖以假的上帝來替代。正如我在書中所提及,有一天,在我的門診中,來了一個女孩,她從未讀過福音,卻一直譴責福音。蜜月的時候,她偕同丈夫去電影院,在那兒,忽然失明了。之後得知,得了不治之症。在病重的最後階段,她寫信給我,「我的心沒有力氣去敲上帝的門。」她寧願鼓起勇氣,接受上帝不在,也不用一個虛假的安慰者來取代。她巨大的勇氣讓我印象深刻,永生難忘。
上帝沉默、看似不在的那一天 —— 就是祈禱的開端。那時,我們沒有一堆想說的話,只會跟上帝說 :「沒有祢我活不下去,祢為何那麼殘忍、那麼沉默?」沒有這個認知,我們就會死亡 —— 它使我們突破,找到當下我們所屬的位置。如果聽從內心的愛和渴望,就不怕絕望,勝利總是在事情的另一面。
那是對上帝產生渴望的一刻,不是針對上帝的禮物,而是上帝本身。要經常的在圓滿和幸福之中,把悲情藏在雙眼,越來越深地,看入無限。那是一種對家的渴望。家不是一個可以標示出經緯度的房子,家是有愛、有深度、有生命的地方。

 

T.W.: 還記得你說 :「我瘋了,但這是一種奇異的瘋狂,因為有些人想要趕上它。」你這樣說是什麼意義呢?
Bloom: 身為基督徒,總是處在精神緊張之中 —–苦悶的同時,又感到極樂。就是這樣的荒謬與瘋狂。誠如 —–要像迎接燦爛白晝般的迎接黑夜。必須用一種降服的姿態 —– 如果我在基督內,總有一些時刻,要和基督一起承擔十字架上的淚水,和橄欖山園(Garden of Gethsemane)中的憂悶痛苦。甚至,在我們的信仰中,也有一條受挫之道 —– 一條分享主的憂苦的道路。我想,我們永遠都不應該說 :「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我身上。」身為基督徒,應該終其一生,接受這個世界和我們的生活,不偽造另一個虛幻的世界。
然 而,換句話說,如果把基督徒生活的世界,比喻成三度空間,大多數人仍然活在二度空間。自在的活在無窮維度空間中的人,總會覺得自己是人中的異類,有些事不 對勁。當早期的基督徒說他們唯一的君王是上帝,就面臨這樣的處境。人們都背棄他們,經常迫害他們,並且說:「你們這樣說,就是對我們的統治者不忠。」因為 真實的世界是三度空間,若想在二度空間內做到忠實,唯一的方法,就是在三度空間內做到忠實。真正活在三度空間之中,生活將會圓滿又有意義,不要單單活在二 度空間,卻一直幻想著第三度。我想,早期基督徒能做到,當代的基督徒也做得到。

 

T.W.: 我想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— 是關於俄羅斯的。你經常去俄羅斯,在那裡,你從事什麼活動嗎?
Bloom: 我每年回去俄羅斯一次,除了向我的宗主教報告西歐教會生活概況,也在神學院演講,和俄羅斯教會保持聯繫。我在那裡主持禮儀,在各個教堂傳道,並且和一般民眾談話。

 

T.W.: 你有涉入政治嗎?
Bloom: 一種做法是完全歸屬俄羅斯教會,另一種做法是宣稱我們的政治移民身分,我們的目標是,在兩種做法之間,製造一個創造性的緊張局勢。如果拿這種緊張局勢,和教會與政府之間的合諧狀態作比較,緊張局勢下的教會體系將擁有更多自由。

 

T.W.: 現今的俄羅斯,宗教信仰有多活躍?
Bloom: 我想非常活躍。統計數字顯示,在俄羅斯,將近三千萬人,經常參加教會禮儀;經 過了史達林時代,五十年左右,利用極暴力手段和計畫性的宣傳活動,有系統地連根拔除宗教信仰之後,還有這樣的參加人數,你可以想見,這樣的數字算是很可 觀。事實上,俄羅斯的年輕人,對於靈性生活越來越感興趣,為了深入研究或是成為教會的一員,來教會的年輕人持續增加。這是ㄧ個浩瀚的年輕人的圈子,在這個 領域裡,大家最重視的,就是上帝和一切靈性事物。

 

T.W.: 你說話的時候,散發一種對別人期許很高的感覺,我指的不是關於俄羅斯的那些言談,而是一般性的言談。先前,你提到 ”付出代價”的觀念,對你來說,似乎死亡並沒有那麼重要。
Bloom: 我想是的。我一直想要表達,身為一個基督徒的到底是什麼意義,這一個出自俄羅斯近代史的故事,或許可以詮釋出我的意思。在三年內戰期間,敵方為了爭奪權力而反抗,使帝國的軍隊失去地盤;有一個在帝國殘餘軍隊保護下的小鎮,落入紅軍手中。一位攜著兩名幼子(一個四歲、一個五歲)的婦人,躲藏在廢墟等待逃跑的時機。她的丈夫屬於反方陣營,所以一旦被人發現,就有生命危險。某一個晚上,門外來了一個年齡與她相近(差不多二十出頭歲),名叫Natalie的少婦,她敲門詢問了狀況。那位攜著幼子的婦人全盤說出她的遭遇,於是少婦警告他們,他們已經被發現,敵方正在等待合適的夜晚,把他們逮捕後槍斃。那個少婦又接著說 :「妳必須立刻逃跑。」那位母親看著孩子說 :「我怎能逃跑?」然而,這位和他們只有一面之緣的少婦,原本只是她的鄰居,現在卻要變成福音中所說的鄰人。她說 :「妳一定可以逃跑的,因為,當他們來抓妳的時候,我會躲在妳身後,假扮成妳,把妳的名字當成是我的。」「但是妳會被他們槍斃,」那位母親說道。「沒錯,但是我沒有孩子啊。」然後他就躲在後面。
我們可以想像接下來發生的事。那個晚上,夜色昏暗,這間茅舍又冷又濕。憶起革責瑪尼山園 (Garden of Gethsemane) ,有個女人,等待著死亡降臨。我們可以想像,Nathalie如同耶穌一般與神聖的寂靜相遇,滿心寄望著那一杯苦爵不要臨到她身上。熱切希望將意念轉向那些支持她的人,但是卻找不到這樣的人。耶穌的門徒們都睡著了。若要不背叛,她無法寄託任何人。我們可以想像,她不只一次祈禱,至少,要讓自己的犧牲不會白費。
或許,Nathalie不只一次問自己,死後,那位母親和她的孩子們會怎樣,除了耶穌的話之外,沒有任何答案,「世間沒有比為朋友捨命更偉大的愛了。」或許,不只一次,她覺得自己馬上會獲救! 不用真的捨命,這樣的心意已經足夠,她可以隨時打開門,回到過去那一刻,在門外的街上,變回自己,不用假扮成這位母親。她可以否認這個錯誤的決定,與人分享真實的身分。但是她死了,被槍斃而死。那位母親和她的孩子因此得以脫逃。